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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30日 星期六

翁重華的室內弦話02:波西米亞水晶與夜之章節


時間:2008/12/06(六)   19:30
曲目:德佛札克降E大調鋼琴四重奏,作品87;布拉姆斯A大調第二號鋼琴四重奏,作品26


1870年,在布拉姆斯和小提琴家姚阿幸的引介下,柏林的出版商Fritz Simrock成功的發行了德佛札克的聲樂二重唱以及斯拉夫舞曲等作品,同時間並要求了更多其他的創作,其中就包含了一首鋼琴四重奏。只是當時德佛札克正忙於其他的創作而延宕;直到近20年後,德佛札克才將這個應允了這個承諾並將作品完成。

曲中明顯的受到了布拉姆斯的影響,在第一和第四樂章使用了奏鳴曲式使其架構嚴謹完整;第二樂章有著作曲家最純粹的抒情旋律,分別以五個主題在寧靜或悲憤中等不同的情緒下自然的流暢。第三樂章帶有濃厚的民族色彩,以兩種不同風格的舞曲組成,鋼琴的音響讓人聯想到清脆的揚琴聲或是東歐的民族樂器,增二度帶來的效果甚至有些吉普賽風。毫無疑問的,這首傑出的作品被認為是四重奏的經典之一,以原創精神獲得大眾歡迎且足以和布拉姆斯的室內樂作品相提並論。


布拉姆斯的前兩首鋼琴四重奏皆完成於1861年,分別以編號25及26出版。這首第二號證明了作曲家對舒伯特音樂的熱中與對維也納這個城市的喜愛,此時的布拉姆斯剛從德國漢堡遷入維也納,同時間並對舒伯特的器樂作品和室內樂產生興趣。由於十九世紀初唯一的職業四重奏團的小提琴家過世,使得大部分的室內樂作品都無法呈現,直到1849年成立的Hellmesberger Quartet出現,致力於許多舒伯特未出版的作品,同時對於布拉姆斯的作品也相當有興趣,於是將兩首鋼琴四重奏做了首演。


在這首作品中可以聽見布拉姆斯對舒伯特室內樂作品部份所做的研究,以鬆弛的樂句在龐大的作品中串聯,達到一種不費力卻連綿不斷的效果。作曲家用許多新穎的手法和素材當作調色盤一般,能讓樂曲聽起來維持源源不絕的創新。在很多方面來說,布拉姆斯都承襲並引導了兩個維也納學派(由海頓、莫札特、貝多芬與舒伯特等人隸屬的第一學派,及荀白克、貝爾格與魏本的第二學派),其歷史地位與音樂創作皆有重要貢獻。



後記

第二場的室內弦話,在當時有一個自己下的副標題:

黑白鍵起落  如波西米亞水晶般清澈
弦上的繞指  在夜之章節中纏綿蔓延

用兩句話為這兩個作品點出主題。雖然我沒有去過捷克,但是知道水晶是當地的盛產之一;而夜之章節(The Night Piece)是布拉姆斯自己對這個四重奏的慢板樂章所給的標籤。這首A大調的四重奏是布拉姆斯三首四重奏中第一個學的,在第一次聆聽就非常喜歡,是一個很舒服寬鬆的作品,雖然演奏起來一點都不舒服,因為曲子龐大,長度將近50分鐘。

我記得那天,小提琴陳逸群老師下午已經在樂團先演過一輪了,這個布拉姆斯演完他幾乎是站不起身,非常辛苦。德佛札克在去年跟著台北市交的老師們演過一次,在當年覺得繞手的地方,在去年都克服了;布拉姆斯則是幾年前在王道銀行和黃郁婷老師以及NSO的呂昭瑩以及唐鶯綺老師也回鍋了一次。

矛盾的心情是,有時我渴望學習新的作品,有時卻又遺憾某些作品是不是再也沒有機會演出了。小提琴陳逸群老師是我的大學同學,在法國留學回來以後,任職於NSO第一小提琴助理首席到現在也有十多年了。中提琴陳可倪是我國中到現在的學妹,住在離我一座橋的距離外,在長榮交響樂團也有一段時間了,今年(2020)五月剛剛和我演完最近的一場弦話。大提琴李易真是我的國高中同學,除了拉一手好琴,也很會寫文章,目前住在新竹有自己的工作室,同時是兩個孩子的媽媽。




2020年5月8日 星期五

翁重華的室內弦話01:回首鋼琴四重奏


時間:2008/05/17(六)   14:30

曲目:舒曼/降E大調鋼琴四重奏,作品47;佛瑞/第一號C小調鋼琴四重奏,作品15

 

 

鋼琴四重奏(鋼琴、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的組合並非莫札特所創,但卻是莫札特率先發展並奠定了這個組合在聲音藝術上的可能性,使後來音樂史上得以有廣泛的作品產生,其中的要素包括將鋼琴從原本作為數字低音樂器(Basso continuo),而後獨立出來成為主要角色;引進中提琴作為內聲部的擴充,在音響上更為豐富濃厚,以及讓大提琴脫離純粹的低音伴奏,能夠和其他樂器相互抗衡。莫札特的四重奏對後代極具影響,使接下來其他的作曲家對這樣的組合躍躍欲試,得以有廣泛的作品產生,包括德國作曲家貝多芬、孟德爾頌、布拉姆斯、舒曼與史特勞斯,捷克作曲家德佛札克與蘇克,法國作曲家聖賞、佛瑞和蕭頌,英國的布里奇和沃爾頓以及美國的柯普蘭等皆有創作。

 


舒曼在1842年中先創作了一首給鋼琴和弦樂的五重奏(Op. 44),在幾天之後又立刻著手這部四重奏,兩首甫成為他早期的室內樂經典。比起大型的管弦樂作品,舒曼在室內樂部分是相當得心應手的。在弦樂四重奏以外,這兩首搭配鋼琴的室內樂都是以鋼琴為主,弦樂成為應答或跟隨的角色。在這四重奏中,舒曼於樂章裡使用了主題串連(thematic links),使得整首作品更為完整與宏大,並且處處可見貝多芬的影響,例如加入慢板當作第一樂章的序奏,將詼諧曲樂章安排在慢板樂章之前,以及對於對位和賦格寫作上的用心。除此之外,典型的舒曼性格也表露無遺:兩極化的情緒(熱情與深沈)、錯置的重拍掛留、切分音形等,充分反應了作曲家的成熟風格。


 

一般認為的法國作品帶有朦朧的色彩、模糊或者不清晰。事實上那只是音響上所傳達出來的表現,作曲家們對於結構上的嚴謹、和聲上的推敲、旋律的設計以及聲部的安排之縝密,並不亞於他國之作曲家。即便如此,音響上的要求仍是保持著一貫的輕盈、精緻和愉悅(pleasure)。

 


在佛瑞的這首第一號鋼琴四重奏中有許多令人讚賞之處:對於奏鳴曲式(sonata form)的熟練掌握、聲部之間對答呼應上的講究、豐富且有個性的旋律線,以及鋼琴聲部裡的靈活運用。更可貴的是,佛瑞已經在這早期之作中注入了高度的優雅品味與令人懾服的原創精神。整體來說,這首四重奏完全反映了佛瑞個人與其聲響語言上的「文質彬彬」(urbane)。繼佛瑞的恩師聖桑(Camille Saint-Saëns, 1835-1921)之後,佛瑞找回了在法國作品中不被重視的室內樂作品的定位,加以獨特的手法,是繼他的小提琴奏鳴曲(Op. 13)之後,又一部成功的代表作。


 

後記


找了兩天的節目單,終於在剛剛交稿前找到了。由於電腦裡只有留存當時的樂曲解說,因此挖出了節目單後才真正確認了演出時間。選擇以這個組合開始,除了曲目都是喜歡的也是經典的以外,還有一個很難啟齒的理由,就是我對一般室內樂最基本款的「三重奏」完全無感,總覺得三重奏裡缺乏了豐富的聲響,還有彼此間較勁多過合作的不融合。或許真的是因為中提琴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吧!弦樂本身可以自成一格,而在鋼琴與弦樂的對話中也平衡了不少。上半場的舒曼在這次演出後就沒有再彈過了,一直到2017年國家交響樂團NSO的室內樂場邀演,才在上下半年跟全女子以及全男子兩個團體,一口氣演了兩次。小提琴陳幼媛老師還能在學校裡偶遇,也來欣賞過後來的弦話,常常推薦學生來找我上室內樂課。與中提琴陳瑞賢老師還在我大學時裡就合作過幾次音樂會,幾年前老師舉家移民美國,就沒有再聯繫了。大提琴歐陽老師後來到了師大專任,是我的大學姐之一,偶而碰上一面,覺得老師益發年輕。

 

2020年4月21日 星期二

翁重華:聖桑的鍵盤之愛


在這篇隨筆裡你可以讀到:1.聆聽聖桑鋼琴四重奏的重點提示 2.作曲家對鍵盤的情感


一般人印象中的聖桑,最有名的作品大概就屬「動物狂歡節」了。據說聖桑其實用這部作品嘲笑了不少作曲家,因此在作品首演之後,他就不再將作品上演,甚至也不承認出版,只除了「天鵝」一段。

大家所不知道的是,聖桑其實也是個神童,在五歲即登台彈奏貝多芬的小提琴奏鳴曲,十歲時在公開的音樂會上以「背譜演奏任何一首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作為安可;除此之外聖桑研究地質、考古、昆蟲、植物學等,並自學拉丁文,寫過關於聲學、羅馬劇院裝修、巫術的學術文章,同時還是法國天文學會的會員。

多產的聖桑,一生中寫過各式各樣類型的作品,然而聖桑最鍾愛的樂器還是鍵盤,在他的第三號交響曲「管風琴」中,除了動用管風琴之外,還讓一部鋼琴以四手聯彈的方式在樂團編制內;他的鋼琴協奏曲,也是處處充滿了華麗的技巧,將鍵盤音域拉到極限;在D小調的小提琴與鋼琴的奏鳴曲裡,也讓鋼琴以幾乎是獨奏家的方式和小提琴並駕齊驅。

雖然有人批評流於膚淺,但聖桑在音樂結構上,本質卻是相當的古典。他重視著音樂的內涵,在流暢的分解和弦和快速的音群之下,其實仍嚴守著基本的曲式架構,尤其喜歡讓旋律反覆出現,以「循環主題」的方式讓前面出現過的旋律重現。在多數的同儕作曲家汲汲於歌劇的同時,聖桑以器樂作品獲得了大眾的認同。

這首鋼琴四重奏其實是聖桑的第二號作品(第一號作品為學生時期的創作,直到1992年才被出版),在佛瑞的鋼琴四重奏出現之前,聖桑已經採用這樣的組合,以莫札特為範本,寫出這首優美且非常具有效果的四重奏。值得一書的是在終樂章裡運用賦格的方式,精準無誤的將前面三個樂章主題交錯出現在不同的樂器聲部中,如同接二連三施放的煙火,讓人驚嘆連連。


後記

記得2014年,第一次要演聖賞時其實相當忐忑,鍵盤是聖賞拿手的樂器,所以音符之多,譜面幾乎都是黑色的一片。最近重新看回一些評論,論及聖賞所要求的效果,是一種「忙碌的寧靜」--以密集的分解和弦,製造出一整片寬廣的安詳。在這樣懸殊的對比下,鋼琴家要保持的除了技術,還要有臨危不亂的穩定,面對密密麻麻的音符,知道作曲家要的效果勝於精準。我開始學著不被音符綁住,以塊狀的和聲去掌握,似乎就讓自己放鬆了下來。沒有忘記的,還有與作品初見的驚喜,這麼具份量、有效果又幾近完美的作品,居然極少被搬上舞台,至今我仍視它為壓箱寶之一。音樂家的責任,除了滿足聽眾口味,是不是偶而可以「自肥」,選擇自己真正想投入的作品之中?


2020年4月15日 星期三

翁重華:你心中也有一位不願辜負的人嗎?


在這篇介紹裡,你/妳可以讀到:1.捷克作曲家蘇克的起步  2.說不盡的師生情誼


1891年,17歲的蘇克(Joseph Suk, 1874-1935)開始跟隨德弗札克學習作曲。

德弗札克給他的第一個功課,便是以一個在黑板上的主題創作的變奏曲。才學習三年作曲的蘇克並未理想的完成這個作業,於是老師提議不妨換個方式,寫作一個鋼琴四重奏試看看(在這之前蘇克已經完成過一首鋼琴三重奏,也讓老師過目了)。這個提議佔據了蘇克所有的精神和時間,創作的同時,和Hans Wihan(捷克弦樂四重奏的大提琴手)一起的室內樂課程,則讓他對室內樂作品有更深入的瞭解,間接強化了寫作的技術。

幾年後蘇克這麼回憶著:「那一年的復活節我在老家,完成了四重奏的第一樂章,老師看過之後,興致勃勃的跟我說他想要看看接下來作品會怎麼發展。這反而讓我害羞了起來,但也鼓舞了我以全部的熱情繼續寫作。後來的作曲班上,老師點名了:『蘇克,讓我們看看你還寫了什麼!』我坐到鋼琴前,將第二樂章邊彈邊唱直到中段結束,然後對老師說,就只有到此而已。整個班上陷入了一種異常的安靜,所有人都嚴肅的盯著我。我看到老師朝我走來,接著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說道『你,是最棒的!』。那天下課後,我步履蹣跚頭腦發昏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面對我的恩師--這麼一個值得信賴的偉大的人--我還能為他做些什麼?」

懷著景仰、感念、熱情和激動的心情,蘇克將這首鋼琴四重奏,以作品1出版,題獻給他最親愛的老師。



P.S. 影片中擔綱第一小提琴的Josef Suk是作曲家Josef Suk的孫子,也是Dvorak的曾孫(作曲家Suk娶了Dvorak的女兒)